英文問診，我不教你背句子

大多數人學英文問診的方式，是從頭開始背一份新的問題清單。

這不是壞方法——但它讓學習變得比必要的更難。

在 ALP 醫療口譯認證的訓練過程中，我反覆觀察到同樣的現象：受訓者不是不夠努力，而是把「學英文問診」當成了「重新學問診」。他們忘記了一件事：他們其實早就有一套問診框架，只是它是用中文運作的。

四套口訣，一個核心

西醫的英文問診，沒有一套統一標準——不同國家、不同訓練體系，各有慣用的助記口訣：

• OLDCARTS（北美最普遍）：Onset · Location · Duration · Character · Alleviating/Aggravating · Radiation · Timing · Severity

• LQQOPERA（加拿大、部分歐洲）：Location · Quality · Quantity · Onset · Precipitating · Exacerbating · Radiation · Associated symptoms

• SOCRATES（英國、英聯邦體系）：Site · Onset · Character · Radiation · Associated symptoms · Time course · Exacerbating/Relieving · Severity

• OPQRST（急診、院前急救常用）：Onset · Provocation/Palliation · Quality · Region/Radiation · Severity · Timing

縮寫不同、順序不同，但這四套口訣問的核心維度幾乎一致——它們都在回答同一個臨床問題：這個症狀的哪些面向，對診斷最重要？

十問歌比西醫口訣更完整的地方，在於「情志」與「月事」——西醫問診在系統性回顧之前，通常不會主動詢問情緒狀態或月經週期；中醫從一開始就把它納入常規問診。

西醫口訣比十問歌更精確的地方，在於「放射範圍」（Radiation）與「數字化嚴重程度」（0–10 pain scale）——這是英文問診特有的量化工具，十問歌沒有直接對應的結構。

這兩套系統不是競爭關係，而是互補的觀察框架。理解它們的共同核心，比死背任何一套口訣更有效率——換了口訣，你還是知道在問什麼。

框架遷移：不是從零開始

這個對照帶來一個直接的學習策略：你不需要學一套全新的問診邏輯，你需要的是找到你已有框架的英文表達。

以十問歌為例：

這不是翻譯練習，而是框架遷移——從你已經在使用的臨床觀察邏輯出發，找到它的英文問法。

護理師有護理評估架構、PT 有功能性動作評估、藥師有用藥史回顧、急診醫師有 AMPLE——這些都是同樣的道理。你的英文問診學習的起點，是你已有的臨床框架，不是一份新的背誦清單。

八科語言細節：在共用骨架上加專科詞彙

骨架對了之後，各科別的語言差異才真正有意義。不是新框架，而是詞彙層次與問診邏輯的調整。

內科 Internal Medicine

OLDCARTS 在內科最直接適用。除了症狀深探，內科問診常需要從主訴過渡到系統性回顧：

"Besides this, have you noticed any other changes lately — in your appetite, sleep, energy level, or weight?"

這是從 chief complaint 轉向 review of systems 的標準過渡句，是內科問診節奏裡的重要轉折點。

外科 Surgery

外科問診高度關注疼痛的時間軸與性質，因為它直接影響鑑別診斷方向：

"Did the pain come on suddenly, or did it build up gradually?"
"Is the pain constant, or does it come in waves?"

持續性疼痛傾向腹膜刺激；波浪狀疼痛傾向空腔臟器痙攣——問法不同，臨床意義完全不同。

婦科 Gynecology / OB

婦科問診需要月經史與產科史的標準詞彙：

"When was your last menstrual period? Were you expecting it on time?"
"Are your periods regular? How long do they typically last, and how heavy is the flow?"

產科史使用 G-P-A 格式："How many pregnancies have you had? Any live births, miscarriages, or terminations?" — 這是婦科特有的問診結構，其他科別幾乎不用。

兒科 Pediatrics

兒科問診的核心差異在於病史提供者通常是家長，不是患者本人：

"When did you first notice something was off?"
"Has your child been eating, drinking, and urinating normally?"
"Any recent changes in behavior, activity level, or mood?"

疫苗史（vaccination history）與發展里程碑（developmental milestones）也是兒科的常規問診項目，其他科別不涉及。

復健科 Rehabilitation

復健科問診的重心從「哪裡不舒服」轉向功能性限制：

"Does it hurt with movement, at rest, or both?"
"Which activities are most limited by your symptoms?"
"What's your main goal for this course of treatment?"

問的不只是疼痛性質，而是「這個問題讓你不能做什麼」——這是復健科問診語言的核心邏輯。

眼科 Ophthalmology

眼科問診高度仰賴視覺症狀的精確詞彙：

"Any floaters, flashing lights, or a shadow blocking part of your vision?"
"Has the change in your vision been sudden, or has it been gradually getting worse?"

floaters（飛蚊）、photopsia（光視症）、visual field defect（視野缺損）、visual acuity（視力）——這些在眼科是基本功，其他科別幾乎不會主動問。

精神科 Psychiatry

精神科問診刻意使用開放式、非標籤式的語言：

"Can you tell me how you've been feeling lately — emotionally as well as physically?"

而不是 "Are you depressed?"——後者雖然直接，但會限縮患者的表達空間，也可能引起防衛性否認。標準化篩檢如 PHQ-2 也有固定問法：

"Over the past two weeks, have you often felt down, depressed, or hopeless?"

精神科的語言學習，重點不在詞彙量，而在問句設計的邏輯。

牙科 Dentistry

牙科問診的核心在疼痛誘發條件的精確釐清：

"Is the pain spontaneous, or does it only occur with stimulation — like cold, heat, or biting pressure?"
"Has the pain been spreading to your jaw, ear, or temple?"

自發性疼痛（spontaneous pain）與刺激誘發疼痛（stimulus-evoked pain）的區分，直接影響牙科鑑別診斷方向。這個問法在內科問診幾乎不會出現。

為什麼我用這個方式教

我持有 ALP 認證醫療口譯講師資格，同時是執業中醫師。這兩個身份，決定了我怎麼看待「教英文問診」這件事。

在醫療口譯的訓練中，我看到的最常見問題，從來不是詞彙量不夠，而是結構問題：不知道一段問診對話在什麼時候「問完了」，不知道為什麼要問某個問題，不知道患者回答模糊時下一句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這些，詞彙量解決不了。需要的是對問診結構本身的理解。

身為臨床醫師，我不是從外部學習一套語言工具——我是從內部知道這套語言工具在服務什麼。「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在哪個時間點問」、「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是語言老師無法直接給你的東西，但卻是讓英文問診真正流暢的關鍵。

給你帶走的一個練習

下次開始門診前，試著用中文快速過一遍你習慣的問診順序。

然後問自己：「這個步驟，我的英文問法是什麼？」

能回答的地方，代表框架已經遷移了。答不出來的地方，才是你真正需要補強的語言空缺。

不是每一個問法都需要重學。你需要的，只是找到那幾個還沒對齊的缺口。

方筱華 / 台灣執業中醫師・ALP 認證醫療口譯講師

系統性醫療英文學習：medicalenglish.kaik.io